张员瑛不挣不推,就这么任由刘知珉拉着自己走。
两人穿过一排排整齐停放的车辆,掠过一根根冰冷的承重柱,避开头顶纵横交错的通风管。
直到快要走到地库尽头,她才终于不耐地挣脱开刘知珉的手,稳稳站定:
“你还要带我走到哪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尾音轻轻往上翘,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刘知珉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。
地库尽头的光线愈发昏暗,头顶只有一两盏应急灯亮着,惨白的光从高处冷冷洒落,把两个人的脸颊,都照得微微发青。
她怔怔看着张员瑛,眼神复杂难辨,心里明明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:
“你......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张员瑛斜靠在身旁的承重柱上,双手抱胸,微微歪着头看向她。
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弧度,似笑非笑,眼神慵懒又从容。
“那个重要吗?"
刘知珉沉默不语,垂在身侧的手指,不自觉地攥紧,又缓缓松开。
张员瑛没有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,微微抬起下巴,眼神斜睨。
本就更出众的身高,让她占据了绝对的视角优势,再加上灯光从她身后打来,将她的影子牢牢投在刘知珉身上,压迫感十足:
“我究竟该叫你皇女呢?还是该叫你翁主呢?”
刘知珉瞳孔瞬间紧缩,整个人像是被重物狠狠击中,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脊椎骨一路往上蔓延,凉透全身。
她怔怔望着张员瑛,嘴唇轻轻颤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片刻后,她下意识将目光转向远处——崔时安正站在保姆车旁,和安宥真说着什么。
“是他告诉你的吗?”
张员瑛顺着她的目光,回头淡淡瞥了一眼时安,随即转回头,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:
“你说呢?”
刘知珉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。
她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在张员面前,一点点矮了下去。
不是身高上的差距,是气场的全面溃败。
眼前的女人就静静站在那里,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,仅凭一句话,一个笑容,一个眼神,就将她死死压制,毫无还手之力。
她用力咬着下唇,直到唇瓣被咬出一道清晰的白印,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近乎哀求。
“之前......我瞒你的事......能不能不要告诉他?”
这句话说出口,刘知珉只觉得自己在张员瑛面前,愈发渺小卑微。
就......像个做错事的侍妾?局促地站在正室面前低头认错,满心都是狼狈。
她厌恶极了这种感觉,却偏偏,没有任何退路可选。
张员瑛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极小,藏得又深,刘知珉却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。
她心里暗自恼恨,却不敢在脸上露出丝毫端倪。
张员瑛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缓缓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修得圆润精致的指甲,再抬眼时,语气平淡无波:
“你就不怕我已经告诉他了吗?”
刘知珉喉咙骤然发紧,手指死死攥紧,目光紧紧盯着张员瑛的脸,但那张精致的脸上,却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她在心里快速盘算——如果张员瑛真的已经说了,崔时安绝不会毫无反应,没有质问,没有试探,一切都和往常无异。
想到这里,她强行定了定神,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:
“我知道你还没说。”
张员瑛笑了:“那你凭什么觉得,我要替你瞒着?”
她的声音依旧甜膩,每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蜜糖,却又暗藏锋芒,带着刺骨的锋利,“早点让夫君看清你的真面目,好像对我来说没有坏处吧?”
刘知珉眉头紧皱,沉默地看着张员瑛,几秒后,咬咬牙开口:
“你要说也可以。无非就是让他难做而已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的底气:
“但我不觉得他会因为这件小事就生我的气。”
她说这话,从不是盲目自信。
崔时安连她前世下毒的事都能选择原谅,又何况是区区一个谎言?
她只是不想亲手破坏自己在崔时安心目中的美好形象,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满口谎话的人,却从不是怕他生气——他从来不会真的对她动怒。
张员瑛听见“小事”两个字,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,脸上虽然挂着笑意,可眼底的光,却骤然冷了下来:
“小事?”
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,她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讥讽:
“那什么才算大事呢?难道是下毒吗?”
刘知珉的身子猛地一晃,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半步,后背撞在冰冷的柱子上,避无可避:
“这件事......他也告诉你了?”
张员瑛当然不会说出,自己的消息是从申有娜那里得来的。
她挑起下巴,端起一副从容的正宫架势,语气笃定又淡然:
“他前世是我夫君,当然什么都要和我商量。”
刘知珉彻底慌了神,垂着头,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唇瓣被咬得发白,才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:
“下毒的事......是我不对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她脸色瞬间血色尽失,满眼都是恐惧与震惊,语调控制不住地发抖:
“但......但那都是有原因的......”
“呵。”
张员瑛上前一步,声音冷得如同冬日凛冽的寒风:
“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必须把他毒死?”
刘知珉猛地抬起头,情绪彻底失控,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:
“我没有!”
这一声清亮的呼喊,在空旷的地库里狠狠回荡,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又层层折返,嗡嗡作响。
她自己也立刻意识到,声音太过张扬,慌忙伸手捂住嘴,可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远处,正和安宥真她们聊天的崔时安听见这声异响,立刻转过头,皱着眉头往这边望了一眼。
他迟疑了片刻,随即抬脚,朝着两人的方向快步走来。
张员瑛飞快地调整自己的表情,嘴角的冷笑瞬间褪去,换上一副温和大度,尽显正室风范的笑容。
她往前又走了半步,与刘知珉的距离更近,低声道:
“行了,这件事我暂时不和你追究。”
崔时安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张员瑛的语速又快了几分:
“至于你刚才的担心,我也不会说,一切都看你今后的表现。”
刘知珉微微一怔,全然没料到,张员瑛会这么轻易松口。
她抬头望着张员的眼睛,那双眸子里盛着笑意,不是此前冰冷刺骨的嘲讽,而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掌控感。
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:
“谢谢。”
张员瑛没有回答,而是绕过站在柱子前的她,朝着走来的崔时安迎了上去。
步子不快不慢,腰背挺得笔直,贴身的长裙下摆在脚踝飘荡,姿态优雅又从容。
崔时安走到近前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一圈,最后落在神色慌乱的刘知珉脸上,疑惑道:
“怎么了?”
刘知珉张了张嘴,刚要开口说话,张员已经主动挽住了崔时安的手臂。
她侧过头,飞快地对刘知珉递去一个凶巴巴的眼神,那眼神快得如同闪电,清晰地传递着一个讯息:麻烦你回避一下。
刘知珉瞬间看懂,她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选择回避。
张员瑛看着她的背影彻底远去,才暗暗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,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。
“你们刚才说什么了?”崔时安又问。
张员瑛抬起头,露出一张可爱无辜,让人根本不起气来的笑脸:
“没什么呀,就随便聊了聊。”
崔时安狐疑地盯着她的笑脸,只觉得这笑容太过甜美,甜得格外不真实。
“你刚才怎么叫宥真‘小圆’?还对丫鬟身份那么介意吗?居然还自称“本宫.....”
张员瑛憨憨地笑了起来,抱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,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,语气软得像棉花糖,尾音拖得长长的,满是撒娇的意味。
“公子~我在演裴珠儿呢。不要把我暴露了好吗?”
崔时安无奈地看着她:“有意思吗?”
“怎么没有意思呀?”
张员瑛半边身子紧紧靠着他,脑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踏着,像一只黏人撒娇的小猫。
“她们又是翁主又是贵族后裔的,我一个丫鬟,今后怎么跟她们相处呀?”
她仰起脸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,澄澈又灵动。
“狮子的朋友也只能是狮子呀,总不能是小绵羊吧?”
崔时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,忍不住伸出手,大手覆盖上那粉色的脸颊,轻轻拍了拍,指尖触碰到她滑嫩的肌肤,触感细腻:
“什么小绵羊,明明是只大肥兔。”
张员瑛嗲声嗲气地应和着,声音又甜又糯。
“内内内————小圆一辈子都是公子的大肥兔。”
崔时安的心瞬间被她这副模样萌化,笑着摇了摇头,手覆盖上她那翘翘的包臀裙,五指收紧:
“竟然让人家宥真来给你当密探。我说昨晚怎么忽然做梦呢。”
张员瑛嘿嘿地笑了起来,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,像一只狡黠的兔子。
崔时安一只手还在悄悄掐着那粉蜜桃,好奇地问道:
“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她是翁主的?我记得你跟知珉也没一块做梦啊。”
“当然是申有娜说的呗。”
她微微撅起嘴巴,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淡淡的委屈与不满:
“本来不想理她的,居然还给我发那种照片,真是太讨厌了。”
崔时安一愣:
“什么照片?”
张员瑛立刻拿出手机,翻出申有发来的那张照片,径直到他的面前。
“就这个,她故意发你们在车里亲热的照片来气我。”
崔时安定睛看去。
照片里,宾利的方向盘、前排的座椅清晰可见,后排坐着两个人,一个面部打了码,另一个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影,可那件熟悉的衣服,惯有的姿势,靠在座椅上的弧度,他一眼就认出,那是自己。
底下的配文,更是格外刺眼:不愧是宾利呀,座椅真的很软很舒服,感谢款待啦~
他顿时无语至极。
怪不得送申有娜去机场那天,她故意谎称忘记起飞时间,原来早就谋划好了这一切。
他抬起头,静静看着眼前的张员瑛。
张员瑛微微歪着头,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现在公子还觉得,你身边的女人们都是群小绵羊吗?”
崔时安沉默不语。
身边的人,一个比一个心思缜密,各有盘算,实在让他头疼不已。
“所以啊,我也要伪装自己啊。”
张员瑛的声音放轻了几分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。
“公子应该会理解我的吧?”
崔时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,满是期盼的眼睛,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:
“………………行行行。你们自己看着办好了。”
他现在只觉得一阵头大,几人之间的恩怨纠葛,早已到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地步,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调解清楚的?
“嘻嘻,公子最好了。”
张员瑛踮起脚尖,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,唇瓣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颧骨,转瞬即离,快得如同蜻蜓点水。
崔时安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,看着她那副洋洋得意的小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,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。
刘知珉静静立在原地,看着张员瑛亲昵挽住崔时安的手臂,两人并肩缓步走来,气氛松弛又融洽。
她心底五味杂陈,千般情绪杂乱交织在一起,酸涩,不甘,委屈层层堆叠,混乱得让人分辨不清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总因为顶级女团成员的身份,在公开场合给自己带着桎梏。
可同样身为顶级爱豆的张员瑛,偏偏肆无忌惮。
她就那样大大方方挽着他,姿态从容舒展,像执掌主场的女主人,陪着自己的爱人漫步在自家地界,坦荡得没有半分遮掩。
刘知珉静静看着两人般配的身影,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无比刺眼的念头。
他们站在一起,真的太合适了。
这念头像一柄钝刀,反反复复碾磨着她的心脏,那种闷胀的窒息感席卷全身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一旁的安宥真将她晦暗落寞的神色尽收眼底,下意识露出几分得意。
于是她故意快步迎向走来的崔时安与张员瑛,脸上扬起清亮的笑意,眼底亮晶晶的,带着全然的亲近与顺从:
“公子。”
崔时安微微颔首,目光却径直越过安宥真的肩头,精准落在不远处的刘知珉身上。
她垂着头,指尖死死攥着包带,单薄的身形透着难以言说的低落。
崔时安心口骤然一软,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,痛感极轻,落点却精准无比,密密麻麻的酸胀感蔓延开来。
他下意识抽出手腕,脱离张员瑛的臂弯,往前快步走了两步。
“员瑛你还有行程就赶紧去忙吧,我跟知珉出去买东西。”
张员瑛乖巧点头,余光淡淡扫过一旁沉默寡言的刘知珉。
刘知珉始终垂着眼,不敢与她对视,像是刻意逃避,又像是早已溃不成军。
张员瑛的唇角悄悄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。
她脑海里闪过各大娱乐新闻的标题、全网热议的“五一”纷争、评论区里吵得沸沸扬扬的粉丝舆论。
这场无声的较量,胜负的天平,很快就要尘埃落定了吧?
“去吧。”
崔时安转头看向即将飞往阿布扎比拍攝的安宥真,眉眼温和:
“一路顺利,开播了记得告诉我喔。”
“内——”
安宥真用力点头,眉眼弯成两道月牙,乖乖跟着张员瑛走向保姆车。
金秋天驻足原地,嘴唇轻轻翕动,似有话语卡在喉头。
她深深看了崔时安两秒,最终还是将所有念头压下,只轻轻颔首。
无声动了动唇,唤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两个字:公子。
崔时安温柔一笑,静静目送三人登上保姆车。
厚重的车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里外的视线。
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刘知珉。
此刻她面色惨白,唇瓣失尽血色,孤零零站在空旷的地库里,像一株被狂风肆意吹打、摇摇欲坠的小草。
崔时安掏出车钥匙轻轻一按,身旁的EV9车灯闪烁两下。
“那我们也出发吧。”
刘知珉立刻转身向申有娜的车走去,她只想尽快逃离这里,逃离这片满是压迫感的空间,逃离张员瑛眼底的笃定与得意,逃离所有让她倍感卑微的氛围。
想想也好笑,明明自己那么瞧不上这台车,每次上车都会各种挑刺,此刻却仿佛成了唯一能保护她的避风港。
就在这时,保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。
张员瑛微微探出头,脸上挂着温柔无害的浅笑,语气轻柔平淡,像是随口叮嘱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:
“夫君,还是开我买的车吧。不然放久了会生锈的唷。”
刘知珉的脚步骤然僵住。
她抬眼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,一旁停放的紫色宾利映入眼帘。
地库冷白灯光洒在流畅的车身上,折射出凛冽高级的光泽,车头精致的翅膀车标闪闪发亮,耀眼得刺眼。
视线缓缓从宾利车身移到崔时安脸上,她安静地看着他。
崔时安神色局促,嘴角微微动了动,最终还是沉默下来,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尴尬:
“知道啦,你们快去吧。”
张员瑛低低轻笑一声,最后深深看了刘知珉一眼。
那一眼裹挟了太多情绪,明目张胆的得意,居高临下的轻蔑,还有一种笃定结局的从容————她清清楚楚告诉刘知珉,这场博弈,你注定会输。
车窗缓缓升起,玻璃一点点合拢,彻底切断两人的对视。
保姆车平稳驶出车位,红色尾灯在拐角处一闪,彻底消失在地库尽头。
崔时安悄悄松了口气,快步走向站在EV9身前的刘知珉:
“怎么不上车呀?”
刘知珉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台紫色宾利上,静默了好几秒。
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单薄又无力:
“是那个吗?”
她转头定定望向他,眼底藏着细碎的试探与酸涩:
“她给你买的车?”
崔时安连忙开口解释:
“是她主动买的,我平时几乎很少开。”
刘知珉像是全然没有听见他的辩解,径直走到紫色宾利车头前站定。
光滑透亮的车漆宛如一面镜面,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——眉头紧锁,嘴角下坠,眼底所有的光亮尽数熄灭,只剩一片沉沉的黯淡。
她静静伫立片刻,忽然回头看向崔时安,神情淡漠疏离,像在对待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:
“不出发吗?”
“呃......”
崔时安立刻摁下宾利车钥匙,车灯应声闪烁。他快步绕到副驾旁,拉开车门。
刘知珉迟疑一瞬,终究抬步坐了进去。
车门被轻轻关上,隔绝出狭小密闭的空间。
崔时安深吸一口气,迅速坐进主驾位置。
车厢里安静得可怕。
刘知珉沉默地拉过安全带,“咔哒”一声扣紧锁扣,随后轻轻靠在椅背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,一言不发。
崔时安数次张嘴想要解释,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。
他发动车辆,低沉的引擎轰鸣在寂静的地库里浅浅回荡,车子缓缓驶出地库,汇入城市主路。
沿途街景飞快掠过,她全程沉默,不说话,不看他,只是安静地坐着,周身萦绕着低气压。
崔时安侧头偷看了她好几眼,始终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,心底的焦灼越来越盛。
瞥见前方有公园停车场,他当即打转向灯,拐进车位稳稳停下车。
然后迅速转过身子,认真望向身侧的女孩:
“是生气了吗?”
刘知珉的目光依旧凝滞在前方,眼前只有一面灰白的墙体,和墙根几丛萧瑟枯黄的杂草。
“我生什么气?”"
她的语调平铺无波,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,听不出半点情绪:
“你找到了她们,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语气看似淡然,崔时安却清晰捕捉到底下暗藏的细微颤抖。
那不是发冷的战栗,是深埋心底的惶恐。
怕被比较,怕被取代,怕自己不够耀眼,怕最终彻底失去他。
崔时安径直伸手牢牢攥住她冰凉的小手,却发现她的指尖冻得刺骨,像刚从冰水里面捞出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知珉呀。”
他放软声线,温柔又郑重:
“前世的缘分,我没有逃避的立场,无论是她们还是你。’
他掌心微微用力,将她的手攥得更紧:
“但你要记得,这一世,我在没有任何前世记忆的前提下,最先喜欢上的人是你,没有过往牵绊,没有宿命裹挟,所以那句话,我可以堂堂正正再对你说一次——你就是我最爱的女人。”
刘知珉死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她缓缓转头,看向他真挚又带着焦灼的眉眼。
隐忍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,眼尾一点点泛红。不是崩溃大哭的赤红,是压抑太久的委屈,从眼底丝丝缕缕渗透出来。
“在你心里,我是不是个坏女人?”
崔时安心头一揪,心疼得无以复加,立刻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,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脊背,将她整个人温柔圈进怀里。
“我喜欢你。跟你是好是坏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认真笃定:
“你哪怕是人人诟病,人人非议,哪怕是过街老鼠,我也一样喜欢你!”
刘知珉的身体轻轻一颤。
她从他怀中微微抬头,越过他的肩头看着他郑重的侧脸,积攒已久的委屈瞬间决堤。
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滚落,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,滴落在他的衣领上,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水渍,还有一点点嗔怨的嘟嚷:“你才是老鼠………………”
崔时安连忙抬手,温柔捧住她的小脸,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,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怜惜:
“米啊内,都是我不好,招惹了这么多桃花债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刘知珉吸了吸泛红的鼻尖,哽咽着,语气断断续续:
“为什么......上辈子不是我先认识你啊?”
她抬手胡乱用袖子抹着眼泪,可泪水越擦越多,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“你为什么不是新罗人......为什么不是最先遇见我?”
精心化好的眼妆早已被泪水晕花,眼线斑驳,睫毛膏糊在眼睑上,模样狼狈又让人心疼。
崔时安愈发心疼,再次将她拥紧,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一遍遍安抚着她失控的情绪:
“都是我不好,别难过了,好不好?”
刘知珉没有应声,只是埋在他怀里无声落泪。
单薄的肩膀微微抽动,大片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。
崔时安不再言语,只是安静抱着她,耐心哄着闹委屈的小孩。
良久,细碎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崔时安心底百感交集,心底翻涌着犹豫。
他在纠结,要不要打破承诺,说出所有真相。
要不要告诉她,张员瑛才是前世跟他相伴的“小圆”,安宥真从来都不是。
“纸。”
闷闷的鼻音从他胸口传来,简短又委屈。
崔时安瞬间回神,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,手忙脚乱地在车里翻找。
翻遍手套箱、杯架、门板储物格,终于在中控台下方摸出一包纸巾。
他抽出一张,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,模样乖顺又愧疚,静静等着她平复情绪。
刘知珉接过纸巾,按压在泛红的眼尾,反复擦拭着眼角的泪痕。
抬眼便撞进他惴惴不安的视线里,这男人像个做错事的小孩,忐忑等待着她的情绪宣判。
刘知珉的心底再次五味杂陈,欢喜于他满心满眼的在乎,委屈于旁人的肆意张扬,不甘于自己的束手束脚。
她攥紧手里揉成团的纸巾,压下翻涌的情绪,语气带着未散尽的哭腔:
“你是不是告诉她我下毒的事情了?”
“啊?我没有呀。”
崔时安一脸错愕,连忙解释:
“我和你一样,都没有梦到过那段过往啊。”
刘知珉瞬间愣住,怔怔看着他:
“那她是怎么知道的?”
崔时安迟疑片刻,给出了唯一的答案:
“可能......是有娜告诉她的吧。”
这句话像惊雷般在刘知珉脑海中炸开,瞬间打通了所有脉络。
难怪张瑛一眼看穿她的翁主身份,难怪她手握自己最深的把柄,难怪她处处拿捏自己,步步紧逼。
原来一切都是申有娜在背后作祟。
好你个申有娜!远在美国,依旧不肯安分,处处挑拨离间。
刘知珉指尖收紧,指节隐隐发响,心底满是愠怒。
崔时安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,连忙追问。
“怎么了?刚才员瑛是不是欺负你了?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刘知珉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地库对峙的所有细节。
可话到嘴边,又猛然顿住。
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也有把柄攥在张员手里。
一旦撕破脸,只会两败俱伤。
而且就这样让崔时安出面,她又不甘心,因为那样会显得她很失败,连自己的男人都没有手段守护!
想到这里,刘知珉硬生生将所有委屈与不甘咽回心底,闷闷哼了一声:
“这些事你不用管,我会看着办的。”
崔时安还想继续追问,刘知珉却直接岔开话题,目光落在身前的方向盘与银色车标上,语气淡淡。
“这车是她给你买的?”
崔时安苦笑点头,无奈应声。
“她突然就买来送我了,我当时也吓了一跳。”
“这么贵的车。”
刘知珉轻轻翻了个白眼,语气带着浓浓的酸涩:
“我看你是高兴得吓了一跳吧。这车多少钱?”
“好像是......五亿。”
崔时安一边说,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,生怕她再生气。
刘知珉嘴角狠狠下坠,低声喃喃自语。
“还真是有钱,难怪底气那么足。”
崔时安正要开口辩解,她却再次出声,语气认真又较真:
“那你喜欢吗?”
“欸?”
“我问你,你喜不喜欢这台车?”
她微微加重语气,带着一丝较劲的意味。
“我对车没什么概念,能开就好......”
崔时安慌忙想要顺着她的心意作答,话没说完就被她干脆打断。
“今天不去买东西了。”
她语气笃定,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:
“去车行。”
“啊?”
“我今天必须给你买台更好的车!”
刘知珉气鼓鼓地仰着下巴,眼底的委屈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胜负欲。
“没必要这么攀比,太浪费钱了。”崔时安无奈劝解。
“我觉得有必要!”
她微微瞪着他,带着几分蛮横的执拗。
“唉......为什么非要这样攀比呢....……”
刘知珉放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用力
“上辈子她先遇见你,我无能为力,可你亲口说了,我是你最爱的女人,那我就绝对不能输给她!”
崔时安无奈摇头,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。
“你这是什么逻辑。”
“快出发!”
刘知珉越说越坚定,眼底重新燃起光亮。
泪痕还残留在脸颊,模样依旧狼狈,可眼里的怯懦早已褪去,只剩极强的自尊心与胜负欲。
“把地狱使者叫过来,我亲自选!”
“这辈子我输给谁都可以,唯独不能输给张瑛!”
“这是我的底线,也是我的自尊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