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汉山的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只在山顶那块空地上留下一片灰蒙蒙的光。
空地中央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松,枝干虬结,像一只张开的爪子。
松树下,张员瑛被绑在那儿。
那不是绳子。
是黑色的,像雾气一样的东西,缠着她的手腕和脚踝,把她固定在树干上。
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
“小圆!!”
崔时安还未走近,便看见了那棵树,撇下雪茄男冲了过去。
但还未接近,便感觉到了一堵无形的墙,将他挡在了外面,那种迟滞感,让人恍若掉进了泥潭。
“小圆!!”
他怒吼,望着那道半透明的身影,瞳孔急剧收缩,四处寻找山君的踪迹:
“我已经来了,放人。”
“嘿嘿。”树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,那笑声很慢,很沉,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。
山君从树后走出来。
祂今天没有穿那身灰扑扑的袍子,只着一件短褂,露出精壮的,布满伤疤的手臂。
那些疤痕纵横交错,有些已经发白,有些还泛着暗红。
祂目光落在崔时安脸上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的牙
“本君起初还以为,一个丫鬟对你份量不够,”
祂的声音很慢,像在品尝复仇的快意:
“本来还打算多抓几个,没想到你直接就来了。”
崔时安没有理祂,目光紧盯着那道半透明的,随时可能散掉的身影:
“放人!”
“桀桀桀——”山君大笑,那笑声在空地上荡开,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宿鸟。
祂往前迈了一步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绿油油的眼睛。
“放人?”祂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,
“当然可以。”祂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崔时安的眼睛上:
“不过——还不够。
崔时安没有说话。
山君舔了舔嘴唇,那张粗犷的脸上浮起一种近乎贪婪的表情:
“不如把你的眼睛也挖下来给我。也算了结你当年我皮的仇。”祂一字一顿:
“你说呢——崔渊?”
风停了。
张员瑛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山君那张狰狞的脸,映着崔时安僵硬的身影。
崔渊?公子??
她看着他,看着那个她叫了无数遍“欧巴”的人,看着那个每次见面都笑眯眯的人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后台和他相遇,他那直勾勾的眼神,还有给他泼水时,他那无辜的样子看,想起他帮她扎针时握着她手指的温柔,想起他说“不要被前世影响”时的语气,想起她做的饼,他吃了,眼眶红了。
原来......公子一直在我身边呀.......
眼泪,从她眼眶里涌出来,无声地,一颗接一颗。
崔时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他转过头,看着张员瑛。
她的脸是半透明的,泪也是半透明的,顺着脸颊滑下来,消失在空气里。
崔时安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心疼,有歉疚:
“对不起,我没能早些认出你。”
张员瑛拼命摇头,张着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她只能摇头,一直摇头。
“还真是感人呐。”山君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,像一把钝刀子,把这一刻割得粉碎。
祂直勾勾地盯着崔时安,那双眼睛里烧着两团幽绿的火:“现在,可以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给本君了吧?”
崔时安收回目光,看着山君,声音平静:“你先放人。”
山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然后又笑起来,笑声更大了,震得枯死的松枝簌簌地抖:
“本君可不会又上你的当,不如你先把眼睛剜出来,再和本君谈条件好了。
“公子不要!”
张员瑛的声音突然炸开,又尖又利,划破了夜风。
她挣扎着,手腕上的黑气勒进她半透明的皮肤里,她感觉不到疼,只是大声向崔时安呼喊:
“不要给他!不要——”
山君猛地转过头,一巴掌扇在张员瑛脸上:“呱噪!"
就像鞭子抽空壳上,张员瑛的头被打偏,整个身子往旁边歪倒,半透明的身影剧烈地晃了一下,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,几乎要散开。
“小圆!”崔时安暴怒,暗金色的竖瞳里涌上一层血雾,那柄无形的气刀在他掌心炸开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全力朝山君劈下去!
“你找死!!”
山君侧身避开刀气擦着他的肩膀掠过,劈在身后的枯松上,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。
松枝哗啦啦地砸下来,扬起一片尘土。
山君退了两步,看着崔时安,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满意的笑。
祂不急着还手,只是躲,像猫逗老鼠。
崔时安的第二刀已经到了。这一刀更快,更狠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!
山君这次没有躲,他伸出手,五指像铁钳一样抓住刀气。
无形的刀刃在祂掌心嗡嗡地震,震得祂手臂上的肌肉都在抖。
祂猛地一握,刀气碎了。
崔时安被震得后退几步,虎口裂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山君看着手上的血,舔了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:
“看来这丫头对你确实很重要呢~”
崔时安正要说话,眼前突然一花,山君已经来到了他身前,接踵而至的,还有祂那巨大的拳头!
咔嚓!
崔时安胸口骨头裂开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,身体倒飞出去,砸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,一口血喷在地上,第二拳又来了,砸在他肩上,把他钉在地上。
接着又是第三拳,第四拳,一拳接一拳,像锤子砸在肉上。
崔时安没有还手的机会,他甚至看不清山君的拳头,只能感觉到疼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要把整个人撕碎的疼。
山君不急着杀他。
每一拳都避开了要害,又让他痛不欲生。祂蹲下来,看着地上蜷缩的崔时安,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意!
“你知道本君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?”山君的声音带着怒火:
“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,梦见你杀了我,扒我的皮,从胸口开始,一刀一刀地割,我的皮还连着肉,我自己都能听见那个声音!!”
祂伸出手,在崔时安脸上拍了拍,发出啪啪的声音:
“现在,你终于落到本君手里了,嘿嘿。”
随后他站起来,一脚踩在崔时安脸上。
靴底碾着他的颧骨,把他往土里踩。
崔时安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,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脸上。
他听见山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
“看见那口棺材了吗?里面是你前世的尸体,这一世的你,我也要葬进去。’
崔时安的眼珠往旁边转了转。
空地边缘,那具石棺静静地躺着,棺盖敞着,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影子。
他咧开嘴,笑了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,混着唾沫,滴在地上。
“果然是畜生变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,像破风箱漏气,却依然藏不住那股嘲讽:
“捉到猎物还不急着弄死,要先玩够了才下口么?”
山君的脸色变了,脚上猛地发力,把崔时安整个人踢飞出去。
崔时安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重重地砸进那具石棺里。
兜里装偷生鬼的骨灰瓶也碎了,瓷片扎进他的皮肉,和着血,和着灰,在棺材里蔓延开来。
他感觉不到疼,只感觉到冷,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要把整个人冻住的冷。
他动不了,手指动不了,脚趾动不了,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
只能感觉到那些灰,那些混着他血的灰,在棺材里流淌,渗进那具千年不腐的尸体的衣袍里。
崔时安吃力的动了动脖子,看见了那具尸体。
黑袍,铜钱面罩,干枯的手交叠在胸口,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。
原来这就是前世的我么?他想着,嘴角浮出一抹荒诞的惨笑,这个样子还真难看啊......
棺材外面,山君的骂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,还有张员瑛醒来后的哭声。
她一直在喊,嗓子已经哑了,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,在夜风里飘着:
“公子——公子——”
崔时安听见了她声音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撑着手臂,从棺材里坐起来。
每动一寸,骨头都在响,像要散架。
他扶着棺沿,大口喘着气,血从额头淌下来,糊住了眼睛,却依然死死盯着山君:
“我现在就把眼睛给你,你把她放了。”
张员瑛愣了一下,然后她看见崔时安抬起手,手指抵住自己的眼眶。她看见他的指节扣进眼窝,正在用力——
“不要!!”她尖叫,嗓子破了,声音像玻璃碴子划破夜空:
“公子不要!!”
崔时安没有停。
血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滴在棺材板上。
他闷哼了一声,没有叫出来,手指用力往外一,那两颗暗金色的眼球落在他掌心,还在发着微弱的,将灭未灭的光。
山君的眼睛亮了,他再也顾不上张员瑛,像一只饿了三天的野兽扑向猎物,一把夺过那两颗眼球,捧在掌心里,疯狂地大笑:
“哈哈哈哈——好!好好!!”
笑声在空地上炸开,震得枯枝簌簌地落。
崔时安没有看祂,他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他还是转过头,朝张员瑛的方向“看”了一眼,嘴角微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
“对不起,这一世我也没能护住你。”
“公子!!”
张员瑛流着血泪,想伸手去抓他,可惜身体被束缚着,一切都是那么徒劳,只能眼睁睁看着崔时安的身子往后倒去,倒进那具棺材里,倒在那具千年不腐的尸体旁边。
山君捧着那两颗眼球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祂把眼球举到月光下,端详着那两团将灭未灭的暗金色光晕,像鉴赏什么稀世珍宝。
雪茄男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。
他先看了看那口悄无声息的石棺,又看了看欣喜若狂的山君,犹豫了一下,小心地开口:
“大人......那,要放了她么?”
山君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祂转过头,看着雪茄男,那双幽绿的眼睛里,笑意还在,但已经变了味,变成一种让人骨缝里发冷的东西。
“放?”祂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像在品尝什么美味:
“谁说本君要放人了?”
祂的目光移向张员瑛,那个被黑气束缚着的、半透明的灵魂正在拼命挣扎,眼睛死死盯着那具石棺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山君看着她,脸上浮起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。
“这么纯洁的灵魂,”祂舔了舔嘴唇,“这么受人喜爱的灵魂————用来下酒最好不过。”
雪茄男往后退了一步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只攥着雪茄的手,指节泛白了。
山君不再看他,重新捧起那两颗眼球,咧开嘴,露出森白的牙
笑声又响起来,在空地上回荡,压过了张瑛破碎的哭喊。
“公子——!!”
她的声音在夜风里。
山君还在笑,捧着那两颗眼球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照着那片空地,照着那具石棺,照着那个倒在里面的人。
棺材里,那些混着血的骨灰,正在渗进那具千年不腐的尸体。
张员瑛的哭声已经哑了,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她拼命踮起脚,想看看那具棺材,看看那个倒在里面的人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是哭公子挖了眼睛,还是哭自己什么都做不了,
她只是哭,丝毫没有注意到山君已经向自己走来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动静,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十分突兀。
正走过来的山君停下脚步,露出疑惑的神色,看向一旁的雪茄男。
后者急忙摇头,表示跟自己无关,同时也警惕的看着棺材那边。
但张员瑛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向那石棺的方向大叫:
“公子!是你吗?你还活着吗??"
“味”
又是一声,仿佛在回应。
然后下一秒,一只枯槁的手,扣住棺沿,骨节凸起,青筋暴起,像干涸的河床在用力。
张员瑛的哭声卡在喉咙里,瞪大了眼睛。
山君也察觉到了什么,盯着那具石棺,原来脸上的狂喜一点一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悚。
咔!
下一秒,棺材里的人坐起来了。
不是崔时安,而是那具干尸。
黑袍从身上垂下来,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
铜钱面罩轻轻晃了一下,那些用红绳串在一起的五帝钱互相碰撞,发出细碎的、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空地上,每一响都像在人心口上。
雪茄男眼皮一跳,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?皮肉干枯地贴在骨头上,颧骨突出,眼眶深陷,嘴唇薄得只剩一道线,在牙床上,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牙根。
像深秋被风干的柿子,像庙里那些年代久远的木雕像,皮还在,肉还在,但已经不是活物的那种在了。
是一种被时间榨干了所有水分,所有生气,只剩下“存在”本身的那种在了。
接着,干尸的脖子动了。
干枯的肌腱在皮肤底下细起来,像生锈的绳索被一点点拉紧。
“咔、咔、咔”——每动一下,都发出那种干涩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牠慢慢转过头,面罩上的铜钱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,空洞的眼眶对着山君。
那里面,有光,像风里最后一盏灯,仿佛崔时安的灵魂,在自己千年前的身体里睁开了眼,盯着远处的山君。
“嘿嘿......”
仅仅只是一个笑,山君便浑身汗毛炸起!
“好...肥...美...的...血...食...”
干涩的声音继续从面罩后面传出来,沙哑,像是砂纸在磨石头,声带已经锈死了,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锈迹里碾出来的。
面罩又响了,叮叮当当的,像催命的符。
那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山君,干枯的嘴唇咧开,就像猎手发现了猎物:
“适合...给本将...佐酒!”
山君的脸色彻底变了,急忙往后退了一步!
那是动物看见天敌时的本能。可他明明是山君,是千年修行的灵。
但此刻,那具干枯的尸体看着祂,像看着一盘菜。
“吼!!”山君喉咙里发出恐惧的警告:
“崔渊!你少在这给我装神弄鬼!”
祂话音刚落,干尸从棺材里弹射而出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像饿了千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,直直朝山君扑去!
后者甚至来不及抬手,那具干枯的身体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。
干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肩膀,那张干裂的嘴张开,露出暗褐色的牙床和参差的牙齿——然后一口咬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!!”山君的惨叫撕裂了夜空!
祂甩臂,想把挂在身上的东西甩出去。
干尸被甩飞,在空中翻了个身,四肢着地,像野兽一样蹲着。
祂抬起头,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,嘴角挂着一条暗金色的血丝,顺着干裂的嘴唇往下淌。
祂舔了舔,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、低沉的咕噜声。
然后他又扑上来了,这一次更快。
山君一拳砸过去,正中干尸的胸口,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,干尸的胸口凹下去一块,但祂连停都没停,双臂箍住山君的腰,张嘴咬在祂的肋下。
山君疼得大吼,双手抓住干尸的脑袋往外掰,铜钱面罩被掰歪了,露出半张干枯的脸。
那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嘴在动,在撕,在咬,在吞咽。
鲜血从山君的肋下涌出来,顺着干尸的嘴角往下淌,滴在地上,渗进土里,周围的草瞬间枯萎了一圈。
山君终于把祂从身上扯下来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干尸砸进泥土里,背脊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然后又弹起来,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。
祂四肢着地,伏低身体,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。
祂盯着山君,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、饥渴的咕噜声。
然后他又扑上去了。
这一次咬住山君的手臂,山君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,骨头断了又断,祂就是不松口。
山君在地上翻滚,想把祂压碎。干尸像一只蚂蟥一样贴在他背上,十指抠进他的肩胛骨,嘴咬住祂的后颈。
鲜血喷涌而出,顺着干尸的嘴角往下淌,滴在祂干瘪的肚皮上。
那肚皮像是活了一样,把那些血吸进去,鼓起来一点,然后又瘪下去,化作一道道浓郁的气息,钻入了石棺。
棺材里,崔时安原本沉寂的胸膛起伏了一下。
山君终于把干尸从背上扯了下来。
祂把那个干枯的身体摔在地上,一脚踩住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祂的整个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,半边脊梁骨露在外面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祂弯下腰,伸手去抓干尸的脖子——
但棺材里又坐起来了一个人。
只是这回不是干尸了,而是崔时安。
“公子!”张员瑛惊喜的大叫,却发现他的眼眶还是空的,血已经凝固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崔时安并没有看她,撑着棺沿站起来,手边碰到一件东西,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。
他握住刀柄,从棺材里跨出来。刀身上的锈迹正在脱落,露出底下暗沉的刃口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山君吓得连连后退,目光惊疑不定:
“你怎么还没——”
崔时安没有回答,循着声就是一刀挥出,刀锋划过山君的手臂,削下一片肉。
暗金色的血溅出来,洒在地上,洒在刀上。
山君痛吼,一拳砸向崔时安的脸。
崔时安侧头避开,刀柄倒转,砸在祂的肘关节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,山君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来。
祂想往后退,这才发现脚踝早已被干尸抓走,那干枯的手指扣进祂的脚踝,指甲嵌进肉里。
而这时,崔时安的刀已经到了。
这一刀劈在祂的胸口,从左肩拉到右肋,皮肉翻开,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肋骨。
山君单腿跪倒,一拳将崔时安轰飞了出去。
但还未来得及喘口气,地上的干尸再次复活,从后面攀上他的背,咬住祂的肩颈。
“吼!!!”山君发出暴戾的怒吼,犹如雷霆,蛮力将干尸再次扯了下来,扔了出去,不知砸断了多少树干。
然而仅仅不到一个呼吸间,又是一道身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,崔时安手提长刀,迎风怒斩!
山君终于明白了,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两个敌人,是一个用两具身体在战斗的人。
每次击飞一个,另一个便会冒出来,有时又是连续同一具身体。
尤其是那干尸,每一次撕咬吞咽,山君便发现自己血气就会流失几分,干瘪的肚皮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而崔时安每一次出现,力量都会比上一次强上几分,周围的树木,甚至是电塔,都被他的刀气扫得七零八落。
首尔那边,有市民被惊醒了。
有人推开窗,远远地看见北汉山上空聚着一团黑沉沉的云,云层里有电光在闪,一道接一道,劈在山顶上,那人裹紧了被子,狐疑地嘀咕,
“大冬天的,怎么会有雷电?”
“崔渊!!你不要太过分!!”
山君在挣扎,在嘶吼,在求饶。没有人听。
至于雪茄男早已不见踪影,或许藏在暗处,或许早已经溜了。
而那干尸宛如索命的厉鬼,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,
山君的血气一点一点地流失,身体一点一点地枯萎。
手臂变细了,肩膀塌下去了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。
祂还在叫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一种细弱的、像风里的蛛丝一样的呜咽。
当时安再次挥刀的时候,山君已经倒在地上,浑身上下只剩一副骨架撑着。
血从祂身下漫出来,渗进土壤,唯独那颗脑袋还完好,毛色斑斓,额上的“王”字清晰可见。
祂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这个将他祂脑袋踩进土壤的崔时安:
“你以为......你赢了吗?”
山君的嘴咧开,露出一个笑,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:
“本君是受封的山君,你吞了我的血肉又如何?你又杀不死我,只要我还有一丝气息尚存,迟早......”
祂的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猖狂,“迟早我会找到机会,把你和那个丫鬟——!!”
然而话音还未落下,崔时安的身体似乎到了临界线,突然向后倒去,重重砸进尘土里,身体随之没了声息。
山君一愣,随之狂笑不止:
“哈哈哈!本君的血气你也敢吞,这下被反噬了吧?哈哈哈,死的好!死的好啊!”
这时,旁边突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
山君已经被这个声音折磨得产生了阴影,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,下意识看向那具干尸动了。
果然,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干尸又动了,干枯的手指扣进泥土里,一点一点地往前挪,拖着那具干瘪的身体,朝祂爬过来。
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,像催命的符。
山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,祂想往后退,只剩一颗头,退不了。
祂想喊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干尸爬到祂面前,停下来,然后张开嘴,那是一个极其夸张的,不可能的角度,像蛇,像深渊,像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。
山君看见那张嘴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遮住了月亮,遮住了星光,遮住了一切。
祂只看见那张嘴,和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烧着的暗金色火焰。
“不——!!”
虎头被吞进去了,声音戛然而止,干尸的喉咙动了一下,很响,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清晰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照着那片空地,照着那具石棺,照着倒在一旁的崔时安。
崔渊的身体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地直起身。
干枯的手指扣进泥土里,骨节凸起,像生了锈的机械在艰难地运转。黑袍上沾满了血和泥,垂下来,空荡荡的。
祂跪在那儿,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积蓄力气,然后站了起来。
铜钱面罩又响了,叮叮当当的,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。
祂转过身,朝松树下走去。
步子很慢,很僵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,但祂没有停。
张员瑛还被绑在那儿。黑雾已经淡了很多,她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干尸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祂抬起手,干枯的手指碰到那些黑雾。
黑雾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,散了。
她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,身体软软地往前倒。
干尸接住了她,动作很笨,很僵,但很稳。
祂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,把她揽进怀里,她太轻了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“公子……………是你吗......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,眼睛没有睁开,睫毛颤了一下。
干尸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没有完整的字,只有一个沙哑的、破碎的音节,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。
但张员瑛听见了。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,像花瓣绽开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是你。”
干尸把她背起来。
她的手臂垂在他肩膀两侧,头靠着他的颈窝,脸贴着那些干枯的、没有温度的皮肤。
祂的手托着她的腿,一步一步,往山下走。
北汉山的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照着那条下山的路。
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
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着,像一首古老的歌。
她趴在他背上,眼睛闭着,嘴角那个笑还在。
“公子,”她呢喃,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们回家吗?”
干尸的喉咙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长一点,沙哑的,破碎的,像是锈蚀的刀锋划过石头。
但她在听,她听懂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“回家。”
月光照着两个人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山风从背后推着他们,像在送行。
牠的步子很慢,很稳,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着。
她没有再说话,呼吸很轻,很稳。
他背着她,一步一步,往山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