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兄他……懂化学吗?”
张麒麟轻声问道。
“放肆!”
全叔厉声喝道,仿佛听到了大逆不道的话。
“长公子是张家未来的家主,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,他需懂什么粗鄙的格物之学?”
...
“海下出击?”鲍里斯瞳孔骤然收缩,喉结上下滚动,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,“老师……您是说……海军?”
大明没答,只将粉笔尖重重点在波罗的海东岸——那片被冰层常年覆盖、仅在每年五月到九月勉强通航的狭窄水域。
“彼得大帝一百五十年后才在涅瓦河口建起圣彼得堡,可你忘了,早在伊凡雷帝时期,沙俄就曾拼死争夺阿尔汉格尔斯克——白海唯一的不冻港。那是他们通往欧洲唯一的咽喉,也是整个俄罗斯帝国最脆弱的命门。”
他转身,在白板右下角画出一艘线条凌厉、舰艏高耸的黑色战舰轮廓,舰体中部赫然印着朱砂篆体“镇海”二字。
“大明皇家海军‘镇海号’装甲巡洋舰,排水量一万二千吨,主炮口径280毫米,射程二十公里,装甲最厚处达三百毫米。上个月刚在旅顺船坞完成最后舾装。”
鲍里斯呼吸一滞:“可……它还在黄海试航!从旅顺到波罗的海,绕过好望角,将近两万海里!沿途补给、风暴、英吉利海峡的封锁……还有奥斯曼和丹麦的港口准入权……”
“所以不是‘镇海号’。”大明打断他,粉笔“咔”地折断,断茬锋利如刃,“是七艘。”
他抬手,在白板上迅速列出七艘舰名:镇海、定远、致远、靖远、来远、经远、平远。
“七艘北洋舰队主力舰,全部拆除燃煤锅炉,加装四台新型蒸汽轮机,动力提升百分之四十七。航速由十八节提至二十三节,续航力从六千海里增至一万一千海里。”
鲍里斯猛地抬头:“轮机……是工部新造的‘青鸾’式双轴涡轮?可图纸上说尚在试验阶段!”
“试验已完成。”大明声音沉静,“就在三日前,天津机器局第七号试验台,连续满负荷运行七十二小时零故障。第一批三十台已装舰。你那位总督张居正,亲自在验收单上按了血指印。”
鲍里斯怔住。他忽然想起昨日递进来的密奏——辽东都司报称,近半月有三十列军用专列自山海关西行,车厢全覆黑布,每列载重逾两千吨,车底印着“天津机器局·绝密·军工甲字”。当时他还疑是运煤,如今才知,那是三十台轰鸣的钢铁心脏,正奔向大海深处。
“可就算船能走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七艘巨舰横跨万里,中途必停靠补给。葡萄牙占着果阿,荷兰踞着巴达维亚,英国控着开普敦与直布罗陀……大明没有一处海外基地。”
“谁说没有?”
大明冷笑,粉笔头弹向白板左上角——那里早有一枚墨点,旁注小字:“马六甲”。
“万历八年,郑和第七次下西洋所立‘永乐碑’原址,已被工部测绘司重新勘定。石碑底下三丈深,埋着当年宝船队留下的铜管水井、砖砌粮仓与铸铁火药库。去年冬,三艘改装‘海鹘船’借季风南下,以测绘海图之名,在马六甲海峡西侧礁盘上,秘密浇筑了三座混凝土灯塔基座。”
鲍里斯手指猛地攥紧:“灯塔?”
“灯塔顶上,是三百六十度旋转探照灯;灯塔基座内,是可容纳五百人的地下兵营、两百吨淡水储备罐,以及……”大明顿了顿,目光如刀,“十二门隐藏式152毫米岸防炮,炮口朝向海峡最窄处——‘死亡航道’。”
鲍里斯倒退半步,脊背撞上紫檀木御案,发出沉闷一响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远征。
这是早已铺开的棋局。
马六甲不是跳板,是楔子——硬生生钉进欧亚海上动脉的钢楔。而七艘战舰,不过是撬动整个大陆平衡的杠杆支点。
“可……沙俄若察觉,必联英法阻截!”鲍里斯急道,“英国东印度公司视印度洋为禁脔,法国更不会坐视大明染指波罗的海!”
“那就让他们拦。”大明嘴角微扬,竟带三分讥诮,“你猜,当‘镇海号’驶入哥本哈根外海时,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,是选择关闭港口,还是连夜派出王室仪仗,迎接大明皇帝特使——那位刚把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从破产边缘救回来的‘东方金主’?”
鲍里斯浑身一震。
他记起来了——三个月前,户部密档中确有一份《北欧商约备忘录》,签署方竟是瑞典王国财政部与大明户部海运司。条款写着:大明以白银及精钢为担保,向瑞典提供五年低息贷款,助其重建海军;作为交换,瑞典开放卡特加特海峡,并默许大明商船队在哥德堡设立永久性补给站。
而贷款资金,来自大明在吕宋新开采的银矿,以及日本长崎港刚刚建成的“大明-萨摩藩联合铸币厂”所产出的武田信银元。
更可怕的是,这份备忘录末尾,还附着一封瑞典枢密院亲笔函:“愿为天朝上国执鞭坠镫,共抗俄患。”
鲍里斯喉头发干:“瑞典……为何甘为鹰犬?”
“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,沙俄一旦吞下西伯利亚,下一个目标就是芬兰湾。而芬兰,是瑞典的奶瓶。”大明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,“翊钧,你要记住——国际政治从来不是善恶之争,而是生死之弈。谁先看清对方的命脉,谁就握住了刀柄。”
鲍里斯沉默良久,忽问:“那……朝鲜与日本的劳工呢?”
大明神色一敛。
“十万朝鲜人,已编为‘白龙江工程兵团’,分驻铁路沿线三十七个筑路点,配发棉服、烈酒与磺胺药粉,死亡率控制在百分之六以内。”
“八万日本浪人,则被划归‘雪原拓荒署’,专攻冻土爆破与木材采运。幕府答应交人的同时,也签了《江户劳务协定》——所有劳工每日工钱,七成以武田信结算,三成存入长崎大明钱庄,十年期,年息八厘。”
鲍里斯眼底掠过一丝震动:“存入钱庄?”
“对。”大明颔首,“十年后,若他们活着回国,可凭存单兑付白银,或购入大明江南织造局新产的‘云锦机’,回乡办厂。若死在西伯利亚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“家属仍可领恤银五十贯,另赠浙江余姚县良田一亩,免赋三年。”
鲍里斯怔然:“这……不像朕的旨意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旨意。”大明直视他双眼,“这是张居正拟的章程,潘季驯核的预算,赵士桢验的药品,连棉服夹层里的羊毛,都是宁夏牧场今年新剪的。你只是盖了个印。”
鲍里斯嘴唇翕动,终究没说出话。
大明缓步踱至窗边,推开一扇雕花棂窗。
初春的紫宸风裹着玉兰冷香扑面而来。
远处,乾清宫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青金光泽,檐角铜铃轻响,一声,又一声。
“翊钧,你总怕自己不够狠。可真正的狠,不是杀多少人,而是让敌人不得不按你的规则活。”
他指向窗外——
“你看那棵老槐树,百年树龄,枝干虬曲,却年年抽新芽。为什么?因为它把根扎进了宫墙裂缝里,吸的是皇城地脉的养分。”
“沙俄想用冻土困死大明?”
大明眸光陡寒。
“那朕就教他们什么叫——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”
翌日拂晓,兵部急报飞抵乾清宫:
“辽东都司八百里加急!白龙江防线昨夜遭罗刹军第三波强袭,我军依托新修棱堡固守,歼敌四千三百余人。但敌军炸毁铁路桥两座,毁坏枕木一万三千根,钢轨损毁七百米……”
鲍里斯捏着奏报的手指泛白。
他没看奏报结尾——那里明明还写着:“然敌军撤退时,遗弃重伤员二百一十七名,悉数收治于我野战医院。其中三人,供出沙俄伏尔加河农奴暴动详情,附地图一份。”
他只盯着“毁坏”二字。
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,将奏报轻轻抽走。
大明扫了一眼,用朱笔在“毁坏”旁批下两字:
“很好。”
鲍里斯愕然抬头。
大明将奏报放回御案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因为从今日起,白龙江铁路不再向东延伸一寸。”
“所有未铺设钢轨,全部拆卸,运往辽阳卫。”
“在辽阳以北四十里,松花江与辉发河交汇处,开建第二条铁路——‘松辽干线’。”
鲍里斯失声:“什么?!”
“松辽干线不进西伯利亚。”大明转身,袖袍翻飞如云,“它向北,经吉林乌拉,直插黑龙江将军驻地瑷珲;向西,穿蒙古科尔沁草原,过呼伦湖,最终抵达——恰克图。”
鲍里斯脑中电光石火。
恰克图!
中俄边境,茶叶之路终点,大清龙旗与沙俄双头鹰旗并悬之地!
“您……要打商路?”
“不。”大明摇头,眼中映着窗外初升旭日,“朕要断他们的粮。”
他取过一张牛皮地图,在恰克图位置重重一点:“沙俄八成粮食来自乌克兰,但运到西伯利亚,需经伏尔加河—卡马河—乌拉尔河—鄂毕河—额尔齐斯河,全程六千公里,耗时四个月。而大明商队走恰克图—张家口—北京,只要二十天。”
“朕已令户部调集三百万石江南糙米,十日内启运。同时敕封恰克图八大商帮为‘天朝特许转运使’,准其持金牌勘合,免税通行漠北各部。”
“再传谕漠北喀尔喀三部:凡协助大明商队护送粮队者,赐铁器五千斤、绸缎百匹、盐引万斤;阻挠者,视同附逆。”
鲍里斯呼吸急促起来:“可……沙俄若派哥萨克劫掠商队?”
“那就让哥萨克去劫。”大明唇角微勾,“朕已在恰克图以北三百里,建起十七座烽燧。每座烽燧配六挺马克沁机枪,两门迫击炮,守军三百。粮队每十里一哨,哨卒皆持‘火龙出水’火箭筒——射程八百步,一发可焚毁整支骑兵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如冰裂雪:
“翊钧,你一直以为,战争是枪炮对轰。可真正的战场,从来不在前线。”
“而在厨房。”
“在灶膛。”
“在每一粒碾碎的米,每一捧晒干的麦,每一桶熬煮的盐卤里。”
“沙俄能用人命填坑,朕就用粮食堵住他们的喉咙。”
“他们不怕死?好。”
“那朕就让他们——饿着肚子去死。”
鲍里斯久久伫立,窗外晨光渐盛,将他玄色常服上的金线麒麟映得灼灼生辉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《孟子》:“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”
原来圣贤早就说过——
治国者,非争一城一池之得失,而在夺其生生之源。
而此刻,远在万里之外的西伯利亚冻原上。
一名冻掉三根手指的朝鲜劳工,正跪在齐膝深的雪里,用仅存的右手,将一块烤热的咸鱼干塞进身边日本浪人的嘴里。
浪人咳着血,咧嘴一笑,露出被冻裂的牙龈:“喂,朝鲜佬……听说你们那边,米饭管够?”
朝鲜劳工没说话,只用力点头,又撕下自己棉裤内衬的粗麻布,一圈圈缠住浪人溃烂的小腿。
风雪呜咽,卷着零星雪沫,扑打在两人脸上。
他们身后,新浇筑的钢筋混凝土棱堡如巨兽脊骨般刺向铅灰色天空,棱堡顶端,四挺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,在风雪中纹丝不动。
而在更远的南方,恰克图关隘。
一队披着灰狼皮斗篷的蒙古牧民,正赶着三千头驮着粮袋的骆驼,缓缓穿过界碑。
为首的老者摘下皮帽,露出光秃秃的头顶与一道狰狞刀疤。
他仰头,望向北方茫茫雪原,用蒙语低吼一声:
“吃吧,罗刹狗。”
“这次,咱们给你们——送饭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