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耿直后,朱笑虎和孔敏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瞬间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两人开始细细琢磨起耿直的来意。
“朱总,你说耿直这次过来,真就是单纯来找你叙旧,顺便提一嘴陌陌B轮融资的?”孔敏端着水杯,满脸好奇地问道。
朱笑虎瞥了她一眼,似笑非笑地反问“你信吗?”
孔敏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,果断摇了摇头:“不信。他应该能猜出咱们金砂江创投不可能在[微聚]和[陌陌]两边下注。
朱笑虎颔首:“所以啊,这小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说到这儿,他却顿住了,没有再往下说。
朱笑虎知道耿直是醉翁,也知道耿直之意不在酒,但就是不知道耿直之意到底是什么。
耿直此番约朱笑虎,名义是来叙旧,顺便聊聊陌陌的B轮融资事宜。
但双方整个聊天过程中,20%时间是在聊大米科技和智能手机,40%时间是分析人人网现状和未来打法,38%时间聊的是[陌陌]和[微聚]等产品如何应对人人网的挑战。
只有大约2%的时间,在聊陌陌B轮融资。
聊大米科技的话题,跟耿直偶遇北极资本有关。聊人人网,是孔敏率先发起的话题。
这一切,又都不像是耿直刻意准备的,都那么地顺其自然。
见老板朱笑虎迟迟不做点评,孔敏只得继续猜测:
“朱总,我分析了一圈,感觉他此趟的目的,大概率是想让咱们当和事佬,向厉海鹏传递和解信号,一起迎战人人网?他不好意思直接找厉海鹏,就借我们的口。”
“或许是吧。”
朱笑虎不想再浪费时间猜测,转移话题道:
“小孔,别猜了,你立刻去做一份人人网的全面调研报告。不单单是对[私密APP]的分析,还有对人人网集团、对糯米网等的情况分析。”
“好的,朱总!”孔敏应声道,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。
“我需要全面的财务数据和战略规划意图。如果事实确实如耿直刚才分析的那样,我们就尽快联系厉海鹏,建议他立刻启动B轮融资。”朱笑虎又补了一句。
“那,咱B轮还是跟北极资本一起?”孔敏问,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B轮咱们领投,拉上北极资本,但如果数额实在巨大,还要再引进一到两家机构一起。”朱笑虎沉声道。
“明白!”孔敏重重点头,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朱笑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,目光落在窗外。
他不管耿直的真实目的是什么,微聚他都要力挺下去。
随即,他又拨通了北极资本李冬平的电话。
从金沙江创投出来,耿直没有回酒店,而是直接打车赶往一家南锣鼓巷附近的老帝都炸酱面馆。
他约了央视财经频道的记者周浩然,还有刚刚转正没多久的徒弟郑玉玺,在那里碰面。
此次人人网的产品发布会,邀请了央视财经频道,财经频道指定了周浩然,周浩然指定了徒弟郑玉玺。
郑玉玺前段时间,把自己受邀的事情告知了行业明矾耿直。
次日上午,帝都的天气依然晴朗。
耿直率领着董秘吕思雨和明矾科技COO唐严,来到了帝都华贸中心。
他想要在明矾科技B轮融资前,先跟A轮投资人之间来一次正式的吹风会。
来之前,耿直还特意安排吕思雨跑了几家大超市,买了四袋德州脱骨扒鸡。
昨天去朱笑虎办公室,提前到了半小时,意外撞破了李冬平的拜访,也让他发现了“早到”的好处。
所以今天,他特意提前了二十多分钟,就带着团队赶到了红杉资本。
三人走出电梯,正往红杉资本的办公区域走去,迎面就碰到了羊冬。
他正一脸和蔼地送两位身着西装、气质干练的中年男子往电梯口,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。
其中一位男子意气风发,走路昂首挺胸,耿直看着觉得有些眼熟,仔细打量了几秒,才猛地认了出来——洪青华。
只是洪青华显然不认识耿直,目光扫过三人时,没有丝毫停留,跟没看见一样,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,神色间带着几分创业者的傲气。
洪青华也是一位连续创业者,他花狮大毕业后,一路开始创业,后成立驴妈妈旅游网,成为景区门票在线预定模式的开创者。
只是最终,因商业模式重大缺陷、行业格局巨变,过度依赖资本输血等多重原因,最终因巨额债务问题关门歇业。
红杉资本也在此次投资中,血本无归。
羊冬送完洪青华二人,连忙再招呼耿直三人进门。
“耿总,你认识刚才那位洪总?”羊冬边走边问。
“那位洪总,是驴妈妈旅行网的创始人嘛。”耿直随口回答道。
“对,正是驴妈妈的洪总。”羊冬突然一拍脑门,“也对,你们都在魔都,认识洪总倒也正常。”
“驴妈妈旅行网找你们红杉资本融资,谈成了?”耿直好奇地看了一眼羊冬。
“呃………………还在聊,还在聊。”羊冬含糊地回答了一句。
耿直只是微微摇头,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跟着羊冬继续往里走。
羊冬瞥见耿直有微微摇头的动作,但没多问。
沈南朋办公室里。
他刚上去跑步机,准备跑个十五分钟,还没跑多少,听到身后有说笑声,边跑边回头看。
“沈总,耿总他们来了。”羊冬进门就喊道。
见是耿直三人来了,沈南朋连忙从跑步机上下来,热情跟三人打招呼:“呦,小耿来了,唐总、吕助,你们好,你们好!”
“今天不怎么堵车,我们来早了这么久,没有打乱沈学长的时间安排吧?”耿直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歉意。
“不碍事,不碍事。”沈南朋笑着摆手,示意无碍。
耿直这才突然想起来特产,转头看向吕思雨,使了个眼色。
吕思雨会意,连忙从包中将4袋特产取出,递给沈南朋和羊冬:
“沈总,羊总,这是我们耿总专程给你们带来的鲁省特产,德州脱骨扒鸡,你们两位可以尝尝。”
沈南朋和羊冬对视一眼,两人的表情几乎同步————眉毛微挑,嘴唇微微张开。
投资圈好像不流行送礼这一套啊!
大家谈的是钱,是估值,是股份,是退出。送四只鸡算怎么回事?
而且之前几次来都没送过,这次才突然送,总觉得有点怪怪的。
总不会是想着用四只鸡,换更高估值吧?
但不管何意,两人都愉快地接过了人家耿总特意从家乡带来的特产。
五人寒暄几句,便直接进入融资的主题上来。
会谈开始,唐严用电脑直接在办公室里投屏,开始跟沈、羊二人同步了一下陌陌APP的运营策略和最新数据。
唐严运营策略讲述的言简意赅,重点展示了陌陌APP最新的几个核心数据,而且是真实数据。
沈南朋和羊冬认真听着,时而问几个小问题。
待唐严讲完,沈南喜笑颜开,连连点赞:“不错,数据真不错!唐总的品宣能力着实强啊!”
“沈总谬赞了!”唐严配合着得意了两秒,便接着道,“数据好,所以我们的B轮也要尽快启动,尽快完成,支撑我们明矾科技跨越式增长。”
“唐总,耿总,你们最新评估的B轮融资额和估值,改成多少了?”羊冬插话,再次确认一遍。
自上次双方电话沟通后,沈南朋和羊冬让团队重新评估、修正B轮的估值,耿直和唐严当时承诺一定认真重新评估。
但评估完,并未把评估结果告知红杉资本这边。
后来,就没有然后了,所以羊冬这才再问。
“羊总,经过我们这几天的认真评估,我司最终的结论是:融2500万美金,估值2.5亿美金。”唐严坦诚回答。
“不是,”羊冬瞪大了眼睛,懵懵地道,“唐总,你们这评估了这么多天,跟上次电话里的,没有一丝丝改变啊?”
“对的,羊总。”唐严郑重其事地点头,“我们的评估很慎重、很科学,确实保持原样。’
羊冬无语,沈南朋也无语。
羊冬苦笑着摇头,表情上写满了极度不认同:
“三个多月,从3000万美金估值到2.5亿美金估值,这个跨度......别说国内,就连美利坚互联网史上,都从来没有过啊!”
唐总抿了口水,不慌不忙地回答:
“羊总,历史就是用来创造的。美利坚没有的,不代表咱们国家就不能有,我们明矾科技愿意做这个历史创造者。”
羊冬:“…………”
唐严说得很对,羊冬发觉竟无力反驳,只得上干货:
“唐总,你们的估值逻辑,是明显不成立的,你们无法说服我们。”
唐严闻言,便继续往下翻PPT,开始讲解起游戏联运的规划。
“羊总,沈总,陌陌团队早在成立之初,耿总就已经从开心网挖了关键人才,现在正沿着初始制定的计划往前走,而且进度超预期......”
讲到这里,唐严很合时宜地朝耿直看了一眼。沈南和羊冬的目光也紧跟着落到耿直身上。
耿直微微颔首,表示认同。
唐严这么讲,是在向沈南朋和羊冬表明,陌陌的创始人耿直,早在成立陌陌之初,就已经想好了商业模式。
沈南朋和羊冬,也确实吃这一套,心中满是赞赏,但面上都没表现出来丝毫。
唐严轻咳一声,继续宣讲:
“陌陌APP前期只做分发,游戏厂商给我们分成,我们给用户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明矾科技,目前已与PopCap Games, Avengers Games等知名游戏开发商谈合作。尤其是,与刚研发了爆款游戏《水果忍者》的Avengers Games公司已达成实质性......”
“今年Q4,陌陌用户量能突破1000万,对标日本的游戏平台GREE的转化率,游戏月流水能突破100万美金......2011年Q2用户量破1500万人,月流水能突破300万美金......"
唐严一口气将游戏讲完后,又回答了羊冬的几个质疑。
两个二当家唐严和羊冬,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守。
两个一把手耿直和沈南朋,则坐在这里一言不发,像在看大戏。
在唐严对游戏联运部分的精彩分析下,羊冬已经被说服了一些,但也只是同意陌陌的估值提高到1.8亿美金。
唐严继续往下翻PPT,深吸一口气,略带沉重地继续讲道:
“羊总,现在人人网已官宣砸大钱进场了,陌陌的真正对手来了。”
一直未发言的沈南朋好奇地坐直了身体,羊冬则率先出口:“哦?也是跟陌陌定位类似的产品吗?”
“对,人人网的产品名叫[私密APP],功能上和视觉布局上,跟陌陌简直一模一样。”唐严苦笑。
他继续翻页,先将人人网的[私密APP]产品图讲了几句。
随后又把人人网今天开发布会,邀请韩庚、杨密、林俊杰等明星来发布会现场站台,以及计划砸大钱打线上线下广告的信息,跟沈、羊二人又详述了一遍。
当然,在一些不容易验证的关键环节上,唐严不免会有一些夸大其词。
沈南朋和羊冬对人人网涉足陌生人社交赛道的消息都有所耳闻,但听完唐严的分析,才知道人人网战略打法的细节。
他们本以为人人网的战略重心会放在糯米网上,确实没料到,人人网竟然也重仓下注[私密APP]。
两人双双陷入沉思。
耿直悄悄给唐严了使了个眼色,唐严会意,立即趁热打铁:
“而且,我们刚刚得到消息,金砂江创投和北极资本,也将继续加码投资[微聚]。”
“现在的局面是,陌陌若不加速融资,窗口期可能只有半年。半年后,人人网靠流量硬砸,微聚靠三四线渗透,陌陌的压力会非常大。”
羊冬率先抬起头,又点点头:
“唐总的分析很有道理,陌陌的先发优势确实有被抹平甚至被反超的风险。我们红杉资本可以领投1200万美金。”
羊冬的表态让唐严颇感意外,欣喜之色不小心就跃然脸上了。
就连一直淡定的耿直,也稍稍惊讶了一下下。
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极其艰难的谈判,没想到自己还没放大招呢,对方就缴械投降了。
就在两人纷纷欢喜之时,羊冬却来了个转折:“但是要允许我们持股6%。”
耿直:“......”
唐严:“......”
谈了半天,估值还是没超过2亿美金,谈判似乎进入僵局。
沈南朋是房间里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个。
唐严讲的那些游戏联运、人人网竞争,他早就都知道了,只是今天多知道了一些数据细节,更有说服力一些而已。
他此刻有一丝好奇,也有一丝兴奋。
他在等耿直出马,讲他的新孵化的、[反霸]的项目。
唐严见无法说服羊、沈二人,无奈将目光投向耿直,脸上露出了[我已经尽力了]的神色。
耿直知道沈南朋在等什么,但现在有钱的才是大爷。他耗不过沈南朋,只得自己主动上场:
“沈学长,羊总。陌陌只是一个开始。我们正在孵化一款新产品,是一款面向熟人的即时通信产品,是一款只面向智能手机的IM产品,是一款革命性的产品,是一款要打败QQ的产品。”
沈南肠嘴角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:“小耿,你继续往下翻PPT吧,我要看看你们的产品原型图。”
“沈学长,PPT上没有。”耿直苦笑一下,让唐严重新投屏一张[WeChat]的图片。
见图片上全是英文,沈南朋大吃一惊:“嗯?这是面向海外的项目?”
“这是......我跟企鹅的刘炽苹刘总讲解时,使用的图片。”耿直脸上露出一个不算太邪恶的邪恶的笑。
羊冬十分不解,疑惑道:“企鹅也想投资你们?”
耿直颔首:“对,我们已经跟刘总初步达成了投资意向。”
羊冬百分不解:“你拿这个图片,是以做海外为幌子,是为了误导刘炽苹?”
耿直二次颔首:“羊总说得对。”
羊冬万分不解:“耿总,你们要对阵QQ,还要接受企鹅的投资??”
不等耿直回答,沈南先抢答了:“小羊,他们跟企鹅只是达成了初步投资意向,不是达成了最终投资。”
羊冬恍然大悟,喃喃道:“......耿总,你好………………机智……………”
他本来想用[狡诈],最后想了想,还是用了[机智]二字。
“小耿,你有几成把握,能让你的IM产品在企鹅的绞杀下活下来?”沈南朋眼睛紧紧盯着耿直。
“七成!”耿直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旁边的唐严见自家老板脸不红心不跳,回答得这般斩钉截铁,喉咙滚动了一下,自觉自愧不如。
房间安静许久后,羊冬率先打破沉默:
“耿总,企鹅是IM领域的霸主,无论是资金实力还是研发能力,都可以吊打陌陌。你这么自信的底气何在?”
耿直摇摇头:“企鹅吊打我们又怎样,企鹅又不是神喽。赤壁之战,曹操几十万大军,最后不还是败给了只有四五万兵力的孙刘联军?”
羊冬一下子被噎住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耿直反问:“企鹅很强,但他们的企鹅微搏成功了吗?拍拍网成功了吗?QQ商城成功了吗?”
羊冬再次无语凝噎。
耿直继续:“我们早已规划了三个多月,秘密研发了一个多月,目前进展超乎寻常地顺利。而且,我们从羊城挖来了企鹅的一个研发小团队,正在办理入职。”
沈南朋、羊冬:""
“耿总,所以你是在刚做陌陌时,就准备孵化这个了吗?”羊冬好奇问了一句。
“不是,”耿直摇头,“在做[交大红娘]之前,我就准备做这个了。”
他这句,说得是大实话。
沈南朋、羊冬、唐严、吕思雨:“…………”
耿直身体微倾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,开始侃侃而谈,侃侃而煽情。
他的第一句是:“我非常赞同唐总刚才说的——历史就是用来创造的,我们明矾科技要创造历史!”
他的第二句是:“只要是我耿直涉足的领域,我就只做行业第一。”
他的第三句是:“我拿了红杉那么多钱,除了成功,我别无选择。”
明明知道耿直的第三句话是在画大饼,但不知为何,被调动起情绪的沈南朋和羊冬,竟奇迹般地有些动容。
“沈学长,羊总,先别急着感动。光上面这些还不够,现在是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”耿直笑着看向二人。
沈南朋和羊冬脸上的感动,瞬间化为尴尬。
“耿总,你说的[东风]是指?”羊冬忙好奇问。
耿直看着羊冬笑了笑,随即干脆地吐出两个字:“秘密。”
羊冬眨巴了下嘴:“这......”
“羊总,你就说吧,陌陌3月份的热启动一战,当时有没有出乎你的意料吧?”唐严及时补了一句,“而且届时陌陌的用户基数都有七八百万了,还愁导流吗?”
羊冬再沉默。
说了那么多,他嗓子也略有干涸,端起水杯,猛地喝了两口。
羊冬该问的,该质疑的、该铺垫的全部做完了,使命完成,便将目光投向沈南朋,等待他的决策。
沈南朋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小耿,你讲得这些,我认可,我也相信你的东风是真的有风......”
不待沈南朋说完,耿直便强行打断,没有给他说“但是”的机会。
“沈学长,我们明矾科技B轮融资,我第一站先来红杉,是出于礼节,出于情谊,出于沈学长A轮对我们的莫大支持。”
“无论今天红杉愿不愿意给到2.5亿美金估值,我们三天后都会按时在帝都召开B轮竞标会。”
沈南朋和羊冬闻言,均是一愣。
前者用脚在桌子下偷偷踢了一脚后者。
刚还自认为已完成使命的羊冬,领会到了老板的意思,又忍不住开口询问:“耿总,你说的[B轮竞标会]是指?”
耿直也给了唐严一个眼神。
唐严会意,赶紧接话道:
“我们已经跟经纬、IDG、KPCB、启明创投、云锋基金、企鹅、新蒗七家达成了初步意向,准备三天后坐一起谈谈。如果红杉也加入,那就是带头大哥,就是八家。”
===
PS:先发后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