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珩像是看出了她的害怕。
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,想要握紧她。
可他的力气太轻了。
轻到只是虚虚勾了一下赵玥儿的指尖。
赵玥儿立刻把他的手抱得更紧。
“哥哥,你快好起来,你一定要好起来!”
“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!”
“我不要一个人,我不要一个人——”
手指在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。
赵珩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,终于吐出两个字。
“真像……”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赵玥儿一怔,急忙凑过去:“什么?”
赵珩喘了两口气。
他的胸膛起伏得很慢,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全身力气。
可他还是看着她,固执地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真像母后。”
赵玥儿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怔怔跪在榻边,连眼泪挂在下巴上都忘了擦。
“母……母后?”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心口发疼。
赵珩望着她,眼神柔软下来。
“眼睛……”
他艰难地说道。
“这里……”
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,刚抬到一半就开始发抖,眼看要落下去。
赵玥儿慌忙伸手托住。
赵珩的指尖虚虚点在她眉骨的位置。
“这里,像母后。”
“笑起来,一定很好看……”
赵玥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比刚才更凶。
她这辈子,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。
从来没有。
十七年里,她被叫作郡主。
有人夸她眼睛亮,身段好,性子娇。
也有人在她发脾气的时候,笑着说一句,小姐这脾气跟王爷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她还会得意,觉得自己果然是镇北王府里最受宠的小郡主。
可后来她才知道,那些话全是假的。
她的身份是假的,来处是假的,所谓的王府亲情,也是赵承业亲手给她搭出来的一只笼子。
整个太州王府,没有一个人会告诉她,她真正的娘是谁。
更没有人会告诉她。
她的眼睛,像母后,像娘亲。
赵玥儿的肩膀剧烈颤抖。
她看着赵珩,哭着问道:
“她……她长什么样?”
“母后长什么样?”
“她会不会……会不会也喜欢吃甜的?”
“她怕冷吗?”
“她说话凶不凶?”
“她要是看见我,会不会觉得我很没规矩?”
一句一句,问得又急又乱。
像是怕晚问一刻,那些属于母亲的影子就会从她眼前散掉。
赵珩看着她,眼泪又一次滑下来。
他想回答。
想告诉她,母后笑起来很温柔,眼尾会微微弯起。
想告诉她,母后其实很怕冷,每到冬日便要在殿里多添两个炭盆。
想告诉她,母后不凶,只是看人时很认真,认真到让年幼的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事。
想告诉她,若母后看见她,一定不会嫌她没规矩。
母后只会抱住她。
像抱住这世上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可他说不出来。
他的喉咙太疼了。
身子也太虚了。
那些话全堵在胸口,堵得他眼眶发红。
赵玥儿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不再逼他,只是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,哭着小声说:“没关系。”
“哥哥慢慢告诉我。”
“等你好了,慢慢告诉我。”
她嘴上说着不急,可眼泪还是一直往下掉。
林川在一旁轻轻劝阻一声:
“行了,陛下刚醒,经不起你这么哭。”
赵玥儿抬起头,眼睛通红地瞪他。
若是平时,她肯定要呛一句。
可此刻她哭得太厉害,嗓子都哑了,只能凶巴巴地吸了吸鼻子。
那模样一点威慑都没有。
赵珩看着她的表情,唇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赵玥儿立刻发现了,整个人都呆在原地。
“哥哥,你笑了?”
赵珩没有力气回答。
可他的眼神,确实比方才亮了一点。
赵玥儿一瞬间又想哭,又想笑,最后只能用力握着他的手,哽咽道:
“你笑起来也不像皇帝。”
林川眉梢一挑。
秦砚秋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。
赵珩看着妹妹。
看着她哭红的眼,看着她狼狈的脸,看着她明明担心得要命,却还努力想逗他开心的模样。
胸口那块冻了十七年的地方,终于一点一点化开。
他没有护住二弟。
也没有在妹妹最小、最无助的时候,把她留在自己身边。
可她回来了。
赵珩轻轻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点虚弱的温柔。
“皇妹……”
“回家了。”
赵玥儿一愣。
下一刻,她彻底绷不住,伏在榻边再次哭出声来。
只是这一次,那哭声里终于不再是害怕和委屈。
而是迟来了十七年的……
心的归处。
……
……
赵珩醒来的消息一传出,待在靖安城中的百官,胸口那口憋了半宿的气,齐齐松了一半。
可也只是松了一半。
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皇帝只是醒了,不代表今夜这场惊天动地的乱局就算过去了。
盛州城那边,伪诏满城乱飞,慈安殿炸成了废墟,宫门、城门、禁军值房、六部衙署,全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搅过一遍。
只要其中有一处没压住,今夜的风声,明日就会吹遍天下。
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,东方的灰白慢慢压过夜色,靖安庄外院里,火把却还没有熄。
铁林军的战兵一夜未眠,依旧按着刀,站在各个角落。院门外,陆续有从盛州城送来的快报,一封接一封,几乎没有片刻停歇。
每送来一封,堂内众臣的脸色就跟着变一次。
“报,东城门已封,城防营接管。”
“报,左卫大营清查完毕,凡昨夜私调兵马者,尽数拿下。”
“报,禁军大营已缴械,箭楼值房已封。”
“报,宫门四处已由铁林军接手,未发现大规模兵变。”
“报,内廷王恩德一系,已擒获四十三人,另有十七人死于乱战。”
“报,军中将领及各部官吏,共计拿下三百四十二人。”
一道道斥候回报的消息,让弥漫在百官之中的紧张气氛,终于一点点缓和了下来。
太后皇后都平安,盛州城没有乱,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。
可真正让众人后背发凉的,是另一件事。
通玄天师说得没错。
他真的把赵承业、刘正风这些年埋在盛州城里的钉子,全都调动了出来。
皇帝中毒,城门作乱,左卫调动,太后懿旨,铁林军入宫,慈安殿焚毁,表面看上去是一场疯癫到了极点的献礼,实际上却是一张环环相扣的局。
他真把天下当炉子,把皇帝、太后、皇后、百官、禁军、宗庙,全都往里头扔,然后一把火点燃。
而最可怕的是,他居然还觉得自己是在“送礼”。
这才是最让人心底发寒的地方。
你说通玄是罪魁祸首吧?
可他一夜之间,把那些藏了多少年的钉子,全都引了出来。
你说他是功臣吧?
他毒杀皇帝,挟持太后,逼迫皇后,炸了慈安殿,还差点把整个大乾拖入绝境。
极致的功,和极致的罪。
就像紧紧拧在一起的两股绳,怎么也分不开。
更麻烦的是,这条绳子的另一头,还拴着大乾天子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