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。
户部门前又围满了人。
这几日,盛州城里的风声一天三变,人心惶惶。
昨日还说朝廷有银,今日又说户部快空了。
钱庄一会儿压价,一会儿停收。
米价更是疯了一样往上窜。
老百姓不懂什么银根,不懂什么挤兑,只知道一件事:手里的券若真变成废纸,那可就真要命了。
钱德禄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紫砂壶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。
没办法,上头吩咐,让他必须亲自坐镇在大门口,“以安民心”。
当然了,安民心这种措辞,不过是讲给户部一众官吏听的场面话。唯有他与身边寥寥心腹心知肚明,这般姿态,是刻意摆给城内各大世家看的。
人心不同,看同一件事也会有不同结论:
寻常百姓见户部官员终日守在此处,心里会踏实;
可落在那些世家眼中,反倒会曲解成朝廷底气不足,心虚的表现。
利弊两相权衡,谁管旁人揣测呢?
不管怎样。
这一回朝堂与世家的较量,终究是要动真格了。
长街尽头,响起一阵马蹄声。
一队骑兵开道,后面跟着几十辆大车,车身沉重,压得青石板大街隆隆作响。
车上装的全是木箱。
木箱外头贴着黄条,盖着税银封印。
领头的主事翻身下马,走到钱德禄跟前,抱拳行礼。
“江南三地秋税,第一批三百万两,押解进京,请钱大人点收。”
钱德禄慢悠悠站起身,拍了拍官服。
“开箱,验看。”
几十个库丁走上前,搬下木箱。
箱盖一掀,白花花的银锭露在太阳底下。
围在户部门口的老百姓全都瞪大了眼珠子,踮起脚尖往里看。
“那是税银?”
“真运来了!”
“银子真进京了?”
钱德禄转头吩咐旁边的主事。
“把告示贴出去。”
主事立刻拿出一张黄纸,走到布告栏前,刷上浆糊,把黄纸贴得平平整整。
几个识字的书生挤到前头,大声念了出来。
“各地税银陆续进京,国库银钱充足。凡持平叛靖难券者,兑息兑本,照常办理。绝无拖欠……”
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靖难券,又看了看那一箱箱官银,默默把券塞回怀里。
“还兑啥本啊?朝廷有银子。”
“就是,一百两折八十五两,傻子才兑。”
“后头还有四年利钱呢……”
……
明德别院。
陈老太爷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根水烟袋,看上去老神在在。
许掌柜坐在下首,脸色阴沉。
“第一批税银到了,三百万两。”
屋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何家二房皱起眉头:“怎么这么快?杭州、苏州、扬州三地调银,最快也得三五日!押运、清点、过关,哪一处不要时间?”
梁家账房咬牙道:“难不成朝廷早就安排好了?”
许掌柜沉声道:“不管是不是早就安排,银子已经摆到户部门口了。百姓亲眼看见,刚起来的恐慌,又被压下去不少。”
何家二房忍不住道:“老太爷,要不缓一缓?等看清楚朝廷后手再说?”
“缓?”
陈老太爷抬起眼。
“现在缓,前头砸出去的银子,就全喂了狗。”
何家二房不敢说话了。
“继续砸。”
陈老太爷把水烟袋放在桌上,一字一句道:
“顺便,把市面上粮布的价格,再提上去。”
“还提?老太爷,已经有几家跟咱们唱反调了……”
“那就扫货。”
陈老太爷冷哼一声,
“拿现银出去,把盛州城里的粮、布、药,全扫了。”
“货在咱们手里,价格就由咱们说了算。”
许掌柜面露难色。
“老太爷,这得花不少现银。之前收靖难券,已经压进去一大笔,如今再扫货,银根会很紧。”
“况且盛州入冬潮湿,大批粮食久存极易受潮生虫,布匹怕霉怕鼠,囤货越久,损耗越大。”
“些许损耗,不值一提。”
陈老太爷打断他。
“撑过这一月,只要朝廷信用崩了,所有损耗,都能十倍百倍从百姓身上拿回来。”
他说着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陈家出三百万两。”
“你们几家,各出一百万两。”
“把盛州城的物价,顶上去。”
几个掌柜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这可不是小买卖,成百万成百万砸出去,都是各世家多少年攒下来的银子。
可事到如今,谁还能退?
他们手里攥着大把靖难券,背后牵着刘正风,牵着书院,牵着旧族银路。
一旦输了,亏的就不只是银子,还有脑袋。
何家二房咬了咬牙。
“行,我回去调银子。”
梁家账房也低声道:“布庄那边,我来安排。”
许掌柜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钱庄这边,我继续派人收券。”
陈老太爷冷冷道:“加码。”
“户部能摆三百万两出来,那就逼他们摆三千万两。”
“这局谁先眨眼,谁就死。”
……
……
当天下午,盛州城各大坊市,忽然涌进了一批生面孔。
这些人穿着普通,口音驳杂,有的像北地商贩,有的像江南行脚客。
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。
手里有银子。
现银。
南市一家小粮铺里,掌柜正在柜后拨算盘,一个中年汉子走进门,直接把一只钱袋砸在柜台上。
“你这店里的粮,我全包了。”
掌柜一愣。
“客官,小店还有二十多石粮……”
“全包。”
“价钱可不低。”
中年汉子解开钱袋,白花花的银锭滚出来。
“现银结账。”
掌柜眼睛瞬间直了。
不到一刻钟,粮铺清仓。
东市布庄里,也有人指着库房里的棉布开口:“这些布,全要了。”
北市药铺,有人一口气买走了半库房的黄芪、当归、麻黄。
到了傍晚,盛州城里的小粮铺基本空了。
几家大粮行同时挂出新牌。
糙米三两一石。
精米四两一石。
棉布翻了一倍。
药材涨三成。
车马行运费涨五成。
百姓站在街头,看着那一块块新牌子,骂声四起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“朝廷刚发了银子,粮价就涨成这样,这是要逼死人啊!”
“狗日的粮商,这是趁火打劫!”
“他们说是银子多了,银子贱了,粮自然贵了!”
“放屁!咱们手里才几个银子?银子都进谁兜里了?”
恐慌再度蔓延。
可就在世家拿现银疯狂扫货的时候,另一件事,也悄悄发生了。
靖难券的价格,变了。